因为有了前一天的失望经历,我决定第二日早点起床,错开人流。翌日清晨不到六点半,我就背着摄影包出门了。晨雾从沱江蒸腾而起,在小镇的街道上化开来。大部分游客尚在美梦之中,少数当地生意人已经支起了小摊。端午节将至,一个中年妇女背着一篓新鲜的粽子在街边叫卖。粽子大王biabia眼睛顿时绿了,冲上去买了一个。清幽的粽叶一层层剥开,露出了晶莹剔透的糯米。在盛满白糖的碗里一裹,入口芳香四溢,互芬齿颊,回味无穷。回头又买了三个给老爸老妈带回去,两位立即批示,嗯,明天再买点!
放眼望去,跳岩下面的裸露石滩上,当地的妇女正在沱江中清洗衣服。棒槌的敲打之声和着江水拍岸之声在古镇的上空回响。想起天光未开之时耳畔已有这若隐若现的拍打声,李白的诗云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就是这样的场景吧。
在古镇中兜了一圈后,我回到旅馆。今天我们一行人计划去得夯,却出师不利。没有找到合适的车不说,老爸在步行中不慎扭伤了脚。因为其他人都是妈妈单位的同事和家属,妈妈又是负责人,她只好随大部队继续前进。我则陪着爸爸去药店买了药,送他回旅馆休息。把老爸安顿好以后,我决定独自到古镇中逛逛。想来也是有趣,昨天还闹闹哄哄一堆人,今天就只剩下我一个了。也好也好,古镇也许更适合自己做主,信步走来吧。
避开游人,穿行在笔仄的青石板路铺就的巷弄中,惊讶地发现原来这里也有不是为游客设置的当地人的居室,不过是深藏起来罢了。不经意到了一家人的后院。空气中都有一种潮湿的味道,胡乱种着几树美人蕉,白色的金银花则攀缘在架子上。一个年龄看上去与我相仿,表情却幼稚到痴呆的男孩子看着我笑,嘴里喃喃不知所云。他的身旁几位老奶奶正在包叶儿粑。两筒馅儿,一甜一咸;一摞整齐的叶子,上面滚着晶莹的水珠,老奶奶分工明确,手艺娴熟。她们相互聊着,又不时和那个呆呆的孩子搭个话。凭空闯入的我显得不合时宜,想拿出相机拍张照却不忍;想上去搭个讪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只好作罢,轻轻地退了出来。
我在一个小卖部买了一张当地旅游局统一印制的地图,却发现没有什么作用。大部分小巷都没有名字,有名字的也不会立个牌子标示出来。恍然明白路牌,原来都是为外来者设置的。就这样走着走着,天上下起了雨,不多久雨又停了。我路过了熊希龄的故居,路过了沈从文的故居,都只是在外徘徊观望了一下。一个导游正在向各色游客介绍熊希龄先生是民国首任内阁总理。我心想第一任内阁总理不是唐绍仪吗?怎么变成熊希龄了。后来查了一下,唐绍仪于1912年任内阁总理;熊则于1913年任国务总理。熊主政内阁时,为维持运转,不得已在丧权辱国的善后大借款合同上签字,遭到舆论的同声谴责,他曾经说:
“窃维希龄束发读书,稍知廉耻。关于借款及华洋合办之事,向亦主张反对,国人所知,何至一入政即丧失天良?无如国事危迫,竟逼如此......”
关于沈从文先生,则有太多的故事,汗牛充栋,无需我在此赘述。去凤凰前,在阅读的一些文章中拣到对沈从文先生墓碑的简短介绍:
墓地很特别,无冢,只用一天然五色石作墓碑。整个墓地素净淡雅。碑的正面是先生手迹,上面刻着:“照我思索,能理解‘我’;照我思索,可以识人。”背面是先生的姨妹张充和女士撰联并书:“不折不从,亦慧亦让;星斗其文,赤子其人。”碑文由著名雕塑家刘焕章教授镌刻。在墓地另一处树立的一块长方形青灰色石刻十分引人注目,上面刻着两行独特的行草“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”,这块石刻是黄永玉先生与夫人张梅溪女士为悼念表叔沈从文先生,于丙子夏日敬立的。
至于黄永玉先生的故居和画室,或许是无缘,没有路过,又或许是路过了却擦肩而过。这样一块巴掌大的地方,却出了三个在文艺界和政界堪称星斗的人物,让人不得不相信地灵人杰之所言不虚。
不知不觉我已踱到了小镇的中心,四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交汇出一个小广场。有人在叫卖着当地特产“血粑鸭”,有人在店前拉着金光灿灿的姜糖吸引顾客。此地出产猕猴桃,所以商店里随处可见猕猴桃干。又因为湘西乃是苗族和土家族人聚居的地方,号称盛产苗银,所以银店林立。一个小伙子在一家手工银店门口敲敲打打,我想,哇塞,这些银器都是这样做出来的啊,不容易啊。凑上去,却发现他敲的是一根银条。要想把那段银条敲成一个镯子或簪子,以他的手法和进度,估计花儿也谢了。大概店里的银器都是机器直接轧的,否则几块钱到几十块钱还不够师傅吃饭呢:)
一个穿苗服的导游陪着一个女游客从我身边过。导游说:你们可以看看……地方,充分领略我们这里的风土人情。这里都是少数民族噢,没有汉化。游客问:你是苗族的吗?导游说:嗯,我是少数民族的。……。我不禁笑了。我们的56个民族里面是不是又要加上一个叫“少数民族”的族呢?其实在凤凰,你是苗族人,还是土家族人,甚至是彝族都不重要,只要不是汉族。汉族是不吸引人的大多数。汉族没有风情。汉族不唱山歌,不住在山里,不把男的叫阿哥,女的叫阿妹,没有长在山水中的爱情故事。所以汉化,对于一个旅游景点而言,是绝症。被判断为汉化了,就等于不再具备吸引游客的能力。(这一点我在后面去得夯的旅行中更充分感受到)这是不是一个悖论呢?
街边有个男孩子支起画架在写生,那条热闹的街道在他的笔下幽静了许多。来来去去的行人都只是一笔带过,仿若魅影。我想他在跟我想同样的事情,如果这里游人少掉一半就好了。可惜他在画的世界里就是主宰,随意添减取舍。我却无法决定别人的去留。
倘佯在凤凰古镇,想像着另一个凤凰。沈从文的凤凰,苗家人和汉家人的凤凰。街边的商铺卖的是鱼干、是针线布头,竹篓竹筐,腐旧老朽也好,满是尘埃也好。沱江无需枕着排水管道也能清理掉简单的生活污水,河水清澈、川流不息;坠满银器的苗服不是穿在游客身上,而是赶场的苗家妹儿身上,身材窈窕,铃声悠扬。在那样的凤凰,人们只有在该过节的时候才过节,该结婚的时候才结婚;那样的凤凰,有自己的歌,自己的娱乐,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节奏。
我飞越了2000多公里从中国的东部沿海回到西部盆地,再乘火车、汽车穿山越岭来到这里。却依靠着书本的记载和自己的想像勾勒着她的另一幅面容。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凤凰?